《弟子規(guī)》 教他天性
引導(dǎo)語：那本小時候曾讀過的《弟子規(guī)》，它教會我們什么呢?是否是天性?
一、孝。教者孝之文也
子曰：弟子入則孝，出則悌，謹(jǐn)而信，泛愛眾，而親仁，行有余力，則以學(xué)文。子曰：君子務(wù)本，本立而道生，孝悌也者，其為仁之本與。孝，在謹(jǐn)信學(xué)文之前，是仁愛之心的根本。我們教給孩子孝道，其實(shí)就是希望他們在最樸素的地方，顯出做人的核心價值。孝這個字，我們都認(rèn)識，不妨伸出手來寫一寫。上面是一個“老”字，下面是一個“子”字。所以“孝”最基本的寓意就是說，孩子小的時候，父母在上面為他遮風(fēng)擋雨，孩子長大了，父母老了，孩子在下面給他供養(yǎng)和扶持�！墩f文解字》解釋篆體“孝”字云：“善事父母者。從老省，從子，子承老也。”所以，“孝”字寫的就是老人與子女的關(guān)系。那“教”又是什么呢?左邊一個孝，右邊一個反文，古人說，教者孝之文也。我們教給孩子百善孝為先，孝敬父母是美德。那么敢問一句，為什么沒人說，父母對孩子的愛也是美德呢?是的，父母對孩子的愛是天性，是本能。同是血緣至親，為什么下行的愛如此自覺，如此濃烈，而上行的愛有時卻顯得那么牽強(qiáng)?是的，我們在教孩子，不是教他為天地之心，為生民之命，而是在教他天性。
《孝經(jīng)》開篇明義章即是說孝�？鬃釉诩依镩e坐，他的學(xué)生曾子侍坐在旁邊�？鬃诱f：“先王有至德要道，以順天下，民用和睦，上下無怨。汝知之乎?”(先代的帝王有其至高無上的品行和最重要的道德，以其使天下人心歸順，人民和睦相處。無論是尊貴還是卑賤，上上下下都沒有怨恨不滿。你知道那是為什么嗎?)曾子趕緊說：“參不敏，何足以知之?”(學(xué)生我不夠聰明，哪里會知道呢?)于是孔子告訴他：“夫孝，德之本也，教之所由生也。身體發(fā)膚，受之父母，不敢毀傷，孝之始也。立身行道，揚(yáng)名于后世，以顯父母，孝之終也。”(什么是治民治世的終極智慧呢?這就是孝。它是一切德行的根本，也是教化產(chǎn)生的根源。人的身體四肢、毛發(fā)皮膚，都是父母賦予的，不敢予以損毀傷殘，這是孝的開始。人在世上遵循仁義道德，有所建樹，顯揚(yáng)名聲于后世，從而使父母顯赫榮耀，這是孝的最終目標(biāo)。)“夫孝，始于事親，中于事君，終于立身。”(所謂孝，最初是從侍奉父母開始，然后效力于國君，最終建功立業(yè)，功成名就。這就是孝的力量。)
二、答不完的問句
《弟子規(guī)·入則孝》開篇：父母呼，應(yīng)勿緩。父母命，行勿懶。父母教，須敬聽。父母責(zé)，須順承。八句話，四個父母起始。很容易做到嗎?其實(shí)很難。有這樣一個故事，中年的兒子坐在桌前看書，年老的母親在兒子身后發(fā)呆。突然，書桌前的窗臺上落下了一只大鳥。母親叫兒子說：“兒子，你看，一只鳥。”兒子輕輕哼了一聲，沒有說話。沒一會，母親又說：“兒子，一只鳥。”兒子有點(diǎn)不耐煩地回答：“是，一只鳥。”又過了一會，母親再次重復(fù)：“兒子，一只鳥。”兒子猛地回頭望了一眼母親：“我知道了!你都說了三遍了!”母親默然良久，起身去臥室拿出了一本日記，翻到了很多年前的一篇，拿給兒子看——“今天，我和兒子去公園玩，不遠(yuǎn)處的草坪上落下了一只鳥。牙牙學(xué)語的兒子指著它對我說：‘媽媽，鳥!’我欣喜地回應(yīng)兒子：‘是的，寶貝!一只鳥!’緊接著兒子又說：‘媽媽，鳥!’我再次興高采烈地回應(yīng)他：‘嗯!一只漂亮的鳥!’這只鳥激起了兒子巨大的好奇，它只在草坪上停留了短短的一小會兒，但是兒子指著它和我說了24遍——‘媽媽，你看，一只鳥!’當(dāng)然，我也開心地回答了他24遍——‘是的寶貝，這是一只鳥。’”
我們的一生，步步行來，點(diǎn)點(diǎn)滴滴。父兮生我,母兮鞠我,撫我,畜我,長我,育我, 顧我,復(fù)我。欲報之德,昊天罔極!這如天一般的恩情，大而無窮，又怎么報答得完呢?
三、出必告，反必面。居有常，業(yè)無變
從父父子子、君君臣臣的封建社會發(fā)展出來的孝道，沁入骨血，先賢智者用文藏典籍記錄下了他們智慧中關(guān)于孝的全部形式。子由問孝，子曰：“是謂能養(yǎng)。至于犬馬，皆能有養(yǎng)，不敬，何以別乎?”子由問孔子，什么是孝呢?孔子說，是能夠供養(yǎng)父母么?動物皆有本心，我們知道，羊羔是跪乳的，烏鴉是反哺的。如果沒有恭敬之心，那么人和動物又有什么區(qū)別呢。所以孔子告訴我們，孝為行，敬為心。孝這件事，是論心不論跡的。無關(guān)乎貧窮或富有，無關(guān)乎能力高低，僅僅是每天一次的問候，就已經(jīng)足夠�！度雱t孝》當(dāng)中說，出必告，反必面，居有常，業(yè)無變。心靈的陪伴與牽掛，是對父母最長情的告白。父母對兒女的心，永遠(yuǎn)都是兒行千里母擔(dān)憂。由此看，教育最難，難在無法阻擋孩子的成長。一個孩子長大的過程，就是慢慢離開父母的過程。第一次斷奶、第一天上學(xué)、第一次夏令營、第一次獨(dú)自踏上異國他鄉(xiāng)，成家立業(yè)，建功立志，又該如何去教他什么是牽掛?只能盼望天下兒女之心，對父母多一點(diǎn)懂得。
從前，有一個小男孩，他從小就在一棵大樹旁邊玩兒。他特別喜歡這棵樹。這是一棵蘋果樹，長得很高，又漂亮，有很多甜美的果子。這孩子天天圍著樹，有時候爬到樹上摘果子吃，有時候在樹底下睡覺，有時候撿樹葉，有時候他也拿著刀片、瓦片在樹身上亂刻亂劃。這大樹特別愛這孩子，從來也不埋怨他，就天天陪他玩兒。
玩著玩著，孩子長大了。有一段時間他就不來了。大樹很想他。過了很久，他再來的時候，已經(jīng)是一個少年了。大樹問孩子，你怎么不跟我玩兒了?這孩子有點(diǎn)不耐煩，他說，我已經(jīng)長大了，不想跟你玩兒，我現(xiàn)在需要很多高級的玩具，我還要念書，還得交學(xué)費(fèi)呢。大樹說，真對不起，你看我也變不出玩具，這樣吧，你可以把我所有的果子都摘去賣了，你就有玩具，有學(xué)上了。這孩子一聽就高興了，把果子都摘了，歡歡喜喜地走了。
就這樣，每年他就是在摘果子的時候匆匆忙忙而來。等到他讀書以后，又有很長時間不來了。再過一些年，這孩子已經(jīng)長成一個青年，他再來到樹下的時候大樹更老了。大樹說，哎呀，你這么長時間不來，你愿意在這兒玩會兒嗎?孩子說，我現(xiàn)在要成家立業(yè)了，我哪兒有心思玩啊?我連安家的房子還沒有呢，我也沒有錢蓋房子呀。大樹說，孩子，你千萬不要不高興，你把我所有的樹枝都砍了就夠你蓋房子了。這孩子高興起來了，把樹枝都砍了，就去成家了。
這樣又過了很多年，這孩子再來的時候，已經(jīng)是中年人了，這大樹已經(jīng)沒有果子也沒有樹枝了。孩子還是不高興，一個人心事重重地徘徊在樹下。這孩子說，我現(xiàn)在成長了，念完書，也成家了，我得在世界上做大事。這世界上的海洋這么浩瀚，我要去遠(yuǎn)方，可我連只船都沒有，我能去哪兒啊?大樹說，孩子，你別著急，你把我的樹干砍了你就可以做船了。這孩子一聽很高興，砍了樹干，做了一艘大船出海去了。
又過了很多年，這個大樹只剩下一個快要枯死的樹根了。這時候，這個孩子回來了。他的年紀(jì)也大了。他回到這棵樹邊的時候，大樹跟他說，孩子啊，真對不起，你看我現(xiàn)在沒有果子給你吃了，也沒有樹干給你爬了，你就更不愿意在這兒跟我玩了。這孩子跟大樹說，其實(shí)我現(xiàn)在也老了，有果子我也啃不動了，有樹干我也不能爬了，我從外面回來了，我現(xiàn)在就是想找個樹根靠著歇一歇，我累了，我回來就是跟你玩的。這個老樹根很高興，他又看見孩子小時候的樣子了。
這個故事，其實(shí)說的就是我們的父母和我們自己的一生。時光催人老，總有一天，父母將會老去，在這個過程中，父母付出的就是用自己的生命對孩子一生的提攜。為人子女，又該以何種方式去回報這份大愛呢?
四、色難
《入則孝》后半部分，講了這樣一個道理。它說：親有過，諫使更。怡吾色，柔吾聲。諫不入，悅復(fù)諫。號泣隨，撻無怨。色難，色是什么?就是這句“怡吾色，柔吾聲”。難在哪兒呢?難在沒有一顆恭敬的心，難在沒有一個謙和的態(tài)度。于是“色悅”成了衡量一個人孝心的道德標(biāo)尺�？桌戏蜃拥茏尤�，曾經(jīng)有不同的學(xué)生向他問過孝。子夏問孝，子曰：色難。有事，弟子服其勞，有酒食，先生饌，曾是以為孝乎?子夏問孔子，何為孝道?孔子反問他，如果有事情的話孩子就替父母做了，有好吃的就給父母先吃，你覺得這是孝嗎?我們有很多孩子，包括我們自己，很多時候父母走過來小心翼翼、輕聲細(xì)語地問我們：“孩子，最近忙什么呢?能和我聊一聊么?”我們就經(jīng)常會說：“哎呀，跟你說你也聽不懂，我還有事呢，你別煩我了!”六六有一本小說，叫做《寶貝》，里面有一段臺詞，是溫和的男主角對他脾氣急躁的妻子說的，他說：“其實(shí)你對我呼來喝去這事沒什么，連美國總統(tǒng)都會被媳婦呼來喝去，我不在乎�？墒悄阆霙]想過，忍受你呼來喝去的那個人是因?yàn)閻勰�，而你的呼來喝去是因�(yàn)槟阆訔墶?rdquo;我們可以對陌生人笑臉相迎，卻總是對身邊最親密的人充滿挑剔。孝順孝順，順者為孝，真正愛自己的父母，就要學(xué)會包容和尊敬他所有的習(xí)慣。父母真的會犯錯嗎?當(dāng)然會的，那父母犯錯了應(yīng)該怎么辦呢?子曰：事父母幾諫，見志不從，又敬不違，勞而不怨。道理本身是什么不重要，表達(dá)方式很重要。以謙和的態(tài)度去建議他，以恭敬的心去順承他，不執(zhí)拗，不違背。心有憂思謂之勞，有憂思卻沒有怨懟。所以我們才能說，孝子之養(yǎng)也，樂其心，不違其志。孝敬他們，讓被孝敬的人快樂，不違背他們的意志，就是難得。
五、親有疾
生老病死，人之大義�！度雱t孝》的結(jié)尾部分，談到了這個問題。它說：親有疾，藥先嘗，晝夜侍，不離床。我們說，久病床前無孝子，能夠在父母病榻前晝夜侍奉，已然是孝順之致。那父母給予我們的也同樣是這樣的嗎?
前段時間，我母親得了一場不大不小的病。其實(shí)這也是我今天讀書分享的初衷。醫(yī)院里有很多形形色色的病人，無論貧富高低，職業(yè)貴賤，一旦走進(jìn)那間病房，大家都是一樣的，沒有誰會因?yàn)楦挥谢驒?quán)勢就可以免除病痛。于是，人性在最純粹的地方顯露本真。病房里的一個姐姐，34歲，病情很嚴(yán)重，她70歲的母親，只來過病床前一次，那次我在，我看到她甚至沒有正眼看她的女兒，就已經(jīng)滿眼淚水。后來她被接走，再也沒來過。姐姐的老父親，滿頭白發(fā)，他同樣抗拒走進(jìn)這間病房，每次匆匆來，匆匆走，但是習(xí)慣在病房外搬一把椅子，斜坐在門前，目不轉(zhuǎn)睛注視前方。開始我以為他是覺得病房里太熱，去樓道里乘涼，后來一次偶然，我坐在和他相同的位置上的時候，我突然明白了，在這個位置朝里望，看不到姐姐的臉，卻剛好能看見姐姐的心電監(jiān)護(hù)儀，屏幕上一起一伏，數(shù)字一閃一閃，時刻跳動的是他女兒的生命，然而他的女兒大多數(shù)時候都只是無聲無息地躺在床上，恐怕只有這臺心電監(jiān)護(hù)儀能夠告訴父親，她的生命依然鮮活。所謂生命不可承受之重，也不過如此。因?yàn)樘珢郏匀杖湛謶�，不敢來，不敢看，不敢去照顧。我們以為，晝夜侍不離床已是孝道，然而父母之愛，卻是因?yàn)檠劭床坏煤⒆拥钠炭喑坏靡训碾x開。從此我便知道，照顧生病孩子的父母和照顧生病父母的孩子，是不可能一樣的。
六、今汝安，則為之
最后，我想要說的是《入則孝》的最后一小節(jié)。喪三年，常悲咽，居處變，酒肉絕。喪盡禮，祭盡誠，事死者，如事生。死，真是個沉重的話題。宰我有一次問孔子，他說如果父母去世了，我們真的要守孝三年嗎?身為君子，三年不為禮樂，禮崩樂壞該當(dāng)如何?孔子于是反問他：食夫稻，衣夫錦，于汝安乎?(如果父母去世不久，你就吃粳米白面，穿綾羅綢緞，你會安心嗎?)宰我說：安。于是孔子說了六個字：今汝安，則為之。宰我走了之后，孔子感嘆，他說一個孩子出生后，要三年才能免于父母之懷。在這三年里，很少有父母會說，你怎么還不長大我真是一天都懶得抱你了，都是抱不夠，親不夠的。襁褓嬰兒在懷三年，哪有父母會管它禮崩樂壞?不過孔老先生向來都是一個寬和的人，宰我說安心，他就告訴他，安心就去做好了，對得起本心即可。然而我們想，教育該如何向孩子解釋這些生死大義呢?不過好在每個孩子終將長大，他們總有一天會站在父母的位置，感受到為人父母的喜樂悲憂。天性，從來都是時間可以教會的。
《弟子規(guī)·入則孝》一章，全篇只有168個字。我卻知道，一個孩子，可能需要花20或者30年的時間，直到他為人父母的那一天，才能依稀弄懂這168個字的含義。我們一直在倡導(dǎo)讀書，甚至以此為前提設(shè)置了師生共讀、家校共讀，等等的讀書教育形式。為什么這樣做呢?我想，無非是因?yàn)�，越是淺顯易懂的文字背后，蘊(yùn)含著的恐怕是我們將終其一生去揣摩的道理。
最后我想說，真正的教育，恐怕不是點(diǎn)石成金、立地成佛的技巧，而是一段春風(fēng)化雨、自然無為的過程。就像一棵樹搖動另一棵樹，一朵云推動另一朵云，一個靈魂喚醒另一個靈魂。它沒有聲響，只是讓走在前面的人，做好自己的事，走好自己的路，然后，任由改變自然發(fā)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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