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秋雨《多一點遺忘》原文賞讀

時間：2025-10-31 17:31:25 余秋雨

余秋雨《多一點遺忘》原文賞讀

　　耶路撒冷太濃了，濃得稠稠黏黏，連呼吸都有點急迫。

　　今天暫換一個方向，去加沙地帶。

　　這是目前世界上最敏感的地區(qū)，一到關(guān)口就感到氣氛遠比約旦河西岸和戈蘭高地緊張。

　　迎面是一個架勢很大的藍灰色關(guān)卡，以色列士兵荷槍實彈地站了三個層次。頭頂崗樓上的機槍，正對準路口。遠遠望進去，經(jīng)過一個隔離空間，前面便是巴勒斯坦的關(guān)卡。

　　這里要查驗護照，但誰都知道，護照上一旦出現(xiàn)了以色列的簽證，以后再要進阿拉伯的其它國家就困難了。因此，前幾天從埃及進關(guān)的時候用的是集體臨時簽證，但那份簽證今天并沒有帶在身邊，于是我們這幫人究竟是怎么進入以色列的，都成了疑問。更麻煩的是，幾輛吉普車無牌照行駛的問題在這里也混不過去了。

　　有一輛警車朝我們的車隊駛來，警車上坐著一位胖胖的以色列警官，看派頭，級別不低。他不下車，只是看著圍上去的我們幾個人一個勁兒搖頭，"你們，居然連什么文件也沒有?沒有簽證，沒有車牌，沒有通行許可?"

　　他大概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車隊，聳聳肩，不再說什么，只讓我們自己得出結(jié)論。

　　想不出別的辦法，只能打電話找中國駐巴勒斯坦辦事處。不多久，常毅參贊和他的夫人潘德琴女士就開著車來到了關(guān)口，幾經(jīng)交涉，以色列警官終于同意我們幾個人坐著辦事處的外交公務(wù)車進去。

　　車子駛過巴勒斯坦關(guān)口，倒不必再停下檢查，我們向憨厚的士兵們招了招手，他們咧嘴一笑，就過去了。

　　加沙地區(qū)的景象，與杰里科差不多。我們先到一個難民營，難民主要是一九六七年戰(zhàn)爭中失去家園的各地阿拉伯人，由于已經(jīng)過了三十多年，現(xiàn)在也已形成了一個小區(qū)。滿眼是無數(shù)赤著腳向我奔來的天真孩子，按阿拉伯人的生育慣例，逃難過來的已是他們祖父一代了。

　　加沙地區(qū)被以色列包圍著，阿拉伯人進出很不容易;但在以色列看來，他們整個國家都被阿拉伯世界包圍著。更讓我驚奇的是，居然還有一群固執(zhí)的猶太人在加沙地區(qū)住著，決不搬走，但他們只能用鐵絲網(wǎng)把自己圍住。

　　這就構(gòu)成了一圈又一圈的包圍網(wǎng)，你包圍我，我包圍你，你深入我，我深入你，你中有我，我中有你，分不斷，離不開，扯不清。

　　雙方都有一筆冤屈賬，互相都有幾把殺手锏。就像兩位搬不了家的鄰居，把傷疤結(jié)在一起了。

　　敗想去看看加沙境內(nèi)的猶太人居住點，卻有鐵絲網(wǎng)、崗樓、探照燈包圍著。我們想走近一點，阿拉伯朋友說，這已經(jīng)是最近了，再近他們就會射擊。其實，每一個定居點里只住了十幾個猶太人，保衛(wèi)的軍警數(shù)量與他們差不多。他們在定居點里也沒有象樣的營生，艱難又危險，卻堅持多年，來表示他們的領(lǐng)土觀念。

　　我站在路邊看著這一圈圈互相包圍的網(wǎng)，覺得這是人類困境的縮影。

　　事情開始時可能各有是非，時間一長早已煙霧茫茫。如果請一些外來的調(diào)解者來裁判歷史曲直，其實也有點冒險，因為這樣會使雙方建立起自己的訴說系統(tǒng)，倒把本該遺忘的恩怨重新整理強化了。

　　我在這里與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兩方的朋友都作了深入的交談，漸漸產(chǎn)生了一個想法：他們都應(yīng)該多一點遺忘，讓往事如煙，然后擱置情緒，用現(xiàn)代政治智慧設(shè)計出最理性的方略。

　　記性太好，很是礙事。

　　歷史有很多層次，有良知的歷史學(xué)家要告訴人們的，是真正不該遺忘的那些內(nèi)容。但在很多時候，歷史也會被人利用，成為混淆主次、增添仇恨的工具，因此應(yīng)該警惕。

　　幾個文明古國的現(xiàn)代步履艱難，其中一個原因便是歷史負擔(dān)太重，玩弄歷史的人太多。

　　只有把該遺忘的遺忘了，歷史纔會從細密的皺紋里擺脫出來，回復(fù)自己剛健的輪廓。

　　可惜直至今天，很多歷史只喜歡做皺紋里的文章。

　　為了加深對這一個問題的思考，決定明天去參觀城西的大屠殺紀念館。那里，供奉著全人類共同確認的一些原則，因此可以讓我們體驗，歷史的哪些部位纔不該遺忘。

　　一九九九年十月三十日，以色列加沙地區(qū)，夜宿耶路撒冷Remaissance旅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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